忠於自己

　　星期天的早上，人還賴在床上，電話響起，我有點不祥預感。眼睛還沒睜開看來電，便接了。

　　「喂，阿女，你還沒起床！你知道我剛去飲早茶碰到誰？你小學同學「女妖」的媽媽！」
　　「女妖？哪個女妖﹖」

　　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女妖不多，而我印象中都不是那班最純真的小學同學。我仍在睡夢中，有點不大想理會，但我媽繼續說：

　　「就是那個和你同班的女妖，你記得嗎﹖」

　　我拼命把自己的思緒從周公那邊拉回來，認真的想想，女妖……女妖……

　　「哦，你說呂耀是吧﹖」

　　「就是她囉﹗你知道她現在做甚麼﹖她媽告訴我她做醫生了﹗」我能聽到話筒的另一邊，我媽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來說「醫生」這兩個字，十個感嘆號也不能表達她的感嘆。

　　我媽是典型上一代的家長，覺得醫生、律師和會計師是世界上最出色的職業，所以當我大學選科時沒選上這幾門，她雖然沒說出口，我卻能感受到她那徹底的失望，有點天塌下來，欲哭無淚的那種悲哀。之後但凡有親戚朋友的女兒當上醫生、律師或會計師，她就更加飲恨，自己的女兒為甚麼如此不濟。

　　「哦，這樣，那你有沒有告訴auntie你女女都成為才女了﹖」碰上這種尷尬時候，我乾脆講個冷笑話。

　　「……」她無語。

　　我媽不知道，也不會相信，這個年代的醫生、律師和會計師和她那個年代的已是兩碼子的事。以前莘莘學子千辛萬苦才能考入大學，能當上醫生、律師和會計師好比中了狀元，萬中無一；現在呢﹖考生瞎着眼睛都能讀個學位，甚或是買個學位回來，要當甚麼職業都不難，難的是怎樣在那個行業云云人才中脫穎而出，而要出線，講的卻是marketing，是brand image。

　　我媽那個年代選工作，為的是求三餐溫飽，理想﹖「沒有錢談甚麼理想」是她的人生格言。我不得不認同，這確是真理，事實是，假如我當年高考能考上幾個A，大概我也會當個律師去。而慶幸我的成績差，讓我可以忠於自己。

　　如果在這個物質充裕、衣食住行都不成問題的時代還不忠於自己，要等到何時﹖　　
　　
　　感謝上天，今天的我尚且勉強可以忠於自己，當個小小作家。下次我要和我媽說，做作家比醫生更難，因為做作家是絕對奢侈的事。